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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人的杂志》 第二章 酿酒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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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也许还算一个幸运的人。命运这个东西需要慢慢悟想。时下这个葡萄园真的成为我和朋友人生之途上的一片绿洲。那儿有童年挚友拐子四哥和他的大胖老婆万蕙,有一些年轻的朋友,有护园狗斑虎和一枝猎枪……这一切都让我忍不住一阵阵地思念。在这个世界上,留恋和思念才意味着真正的幸福。

  无论怎样,我们总算从最苦的山顶翻了过来,可同时也发现时间已到中年……多少次走入绝望,最终还是咬着牙关挺了过来。渐渐的,园子里有了拐子四哥哩哩啦啦的歌声。谁也没法弄懂他到底唱了些什么。他在原野上来来去去,跟海边那些打鱼人全是好友,在鱼铺子里开怀畅饮,归来时总要提回一条鲜亮的大鱼。他掮着一杆又破又沉的土枪,长长的筒子上总是堵了一朵棉花。他告诉我:“你别看这枪的样子难看,可实在是一杆好枪,威力大哩,能打死老虎。”其实他后来什么也没有打过,一只流血挣扎的野物会让他泪水涟涟。

  酿酒师武早成了我们葡萄园的常客,后来又与吕擎阳子几位结识,而且十分投缘。园子里的每一个人都盼望听到他响亮的笑声,他的到来简直成了我们的节日。拐子四哥总是停了手里的活儿与他交谈,两个人有说不完的话。作为一个酿酒师,他对葡萄种植是十分熟悉的,不光帮我们试种新品种,还鼓励我们自己酿酒:“那时候我可就帮上大忙了。”

  拐子四哥对“酒”字十分敏感,武早的话让他高兴起来。他咂着嘴看着我,不小心口水都出来了。大概他最渴望早一天喝到自己的酒。对我们来说,葡萄销售一直是一个问题,不要说自己酿酒了,就是拥有一套榨汁和贮存设备,我们的事情也好办多了——如果再搞起一个葡萄酒厂,那就是梦想了。到时候我们甚至可以把近邻那个园艺场的葡萄也买进来。我问搞一个小规模的厂子要投资多少?武早吐出一个数字,我们吓了一跳。

  “那就酿一点自己喝吧!”武早这样说。

  从此,酿酒的念头就在我和拐子四哥的心里生了根。

  虽然一时没有酿酒,武早仍然给我们帮了大忙。由于他的原因,我们跟酒厂的关系逐渐密切起来,葡萄销路从此不成问题。他是我们在小平原上所能找到的最好的朋友。我发现他虽然长得人高马大,性格豪爽,心底却有一份相当细腻的情感。他极其爱诗,一张口就可以背出一些中外名句。因为有许多年国外求学的经历,掌握了“两门半外语”:法语和英语,剩下的“半门”是俄语,说不好,但可以直接阅读。

  他老婆象兰的到来是一个重要事件。她比他小几岁,快四十的人了,可是长得特别年轻,看上去顶多三十左右。她的脸庞泛着金李子的光泽,一双眼睛类似于“色目人”,眼窝很深,闪闪灼人。我第一次见她时略微有些吃惊:包了白头巾,穿着黄色风衣一路走来,朗朗的笑声把园子里的喜鹊都逼哑了。我想这该是多么和谐的一对,他们在一起会十分幸福。武早挽着她的手,亲昵地拍着她的肩膀:“这就是象兰!”他向我们介绍她时声音很高,像在引见一位国家元首。

  后来我才知道当时对他们的关系误解得多么深。其实她第一次出现在葡萄园之前,已经就在酝酿着与武早分手了……用武早后来的话说,“这是一个无所不爱的女人,看山则情满青山!”他们终于难以共处。问题是直到了最后的时刻,武早还是不能放弃:他简直是恳求她不要离开。可事情显然已无可挽回。他们这之前大约有一年多的时间时吵时好,分分合合,武早已经被折腾得死去活来,满头卷发都给抓乱了。他一个人痴痴呆呆地跑到园子里来,有时只长时间盯住一个地方出神。如此一个男人竟能像个孩子那样单纯执着,只剩下了一门心思。她成了他的一切。一个疯*人,在他的眼中却差不多成了一尊女神。

  打眼一看,象兰在许多人眼里都是一个美人,光芒四射。也就是这样一个魅力魔女,一点一点毁掉了武早。她把那个酒城里无数的年轻男子带回家里,大大方方地介绍给武早,让其嫉妒、恐惧、央求,但就是无法放弃。

  我曾到过他们家,一进那个小窝就闻到了一股说不出的怪味儿,好像这里的每一件家具都发散着一种癫狂的气息。象兰对武早的朋友十分热情,但她这会儿的笑容,在我眼中已流露出一种邪恶的任性。她当着我的面说武早:“就像我的孩子!”我瞧着她柔弱的身体,想你这个孩子也太大了一点。她说着,“武早在你们那儿是个风风火火的汉子,在家里是个孩子。武啊,武啊……”她叫起来。武早马上从一边跑回来,脑门上汗津津的,问:“干什么干什么?”她笑着:“以后过来要说‘到’!”武早马上点头说:“到。”他的样子毫无做作,我觉得惊讶又有趣。我以为这是他们之间一种特别的幽默吧,但总觉得怪异和别扭。

  象兰只叫他“武啊”,与客人谈话时就让他坐在一旁,一只手时不时地搭在他的一头卷毛上,抚摸着,拍打着。她从侧面看着他,一时忘记了说话,闪闪的大眼对我示意什么——我不解其意,她就拍拍手说:“你看他刚才走神了啊,这个样子多可爱!我告诉你吧宁先生,我这辈子只看到这一个人会这样走神,他说走神就走神,然后,就是这副模样!他脑子里想了什么我可知道,那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——酒、葡萄、外国娘们儿、声色犬马什么都有……”武早咕哝一句:“没有声色犬马。”她拍拍他:“逗你呢!老孩儿——”她伸手夹夹他的鼻子对我说:“他是我的‘老孩儿’,怎么样?”

  我实在觉得不怎么样。我在想着他们结婚的年龄,觉得两人之间这样的嬉戏顽皮,既让人惊讶又让人讨厌。

  象兰会在这时候突然就安静下来,然后回身取来一枝粗粗的雪茄,为他仔细地用切刀割去顶子,然后又点上,直看着他快活地吐出一口,这才高兴起来,说:“你们不知道,他这时候喜欢吸上一口。他喜欢吸这样的粗家伙。是吧‘老孩儿’?”

  武早点点头。他两指夹烟,头歪向一边,把一口浓烟吐出来。她这时候突然泪水潸潸,怕我看见,只把头转向男人一边。

  武早一个人来葡萄园时,越来越多地面对着架子上疯长的葡萄藤蔓,一个人喃喃自语。我常常被他这副样子吓上一跳,却不敢走近。看看那双大手吧,满是壮汉的力量。只可惜他对一个纤弱的女子毫无办法。

  武早终于离婚了。他一开始好像很轻松的样子,但我知道这是装出来的。他心里压了一份可怕的沉重,正忍受煎磨呢。我估计得不错——不久之后他就再也没法硬挺下去了,人迅速蔫下来,来到园子里就长时间沉默不语。拐子四哥跟他讲话,他木讷讷的,好像一时认不出面前的人是谁:左右转动脸庞寻找着对话者……

  “坏哩!坏哩!……”拐子四哥说。

  理所当然,他的工作被停止了。公司领导来过我们葡萄园,对我痛惜地拍着手掌:“完了,一个人就这样毁了。我们公司损失大了。”

  公司领导那时正琢磨把他送到林泉精神病院。我害怕极了。那是一座有名的精神病院,东部地区的人都知道那是一个什么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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